無愛巴士

我一坐上巴士,我就感到恐慌。

怎麼會這樣?每個人都是這樣搭巴士,巴士是很安全的交通工具。

但我總是不放心。

你的問題是,你不是安坐在乘客的座椅,你是坐在司機的位置。

這是一個典型的歇斯底里個案。

要明白一個人的意識狀態,不能單憑聽他所講的說話,我們必須想像他們怎樣描述他的心理情境,即是他如何運用像徵界、想像界和真實界去描繪真實。

單憑他說的幾句話,是不能推敲的,必須與患者遊走很多次,才會發現他「坐在司機的位置」。

什麼是歇斯底里患者的欲望呢?他們沒有主體($),卻希望從別人的說話(S2),推敲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究竟「我是誰?」(S1)。即是他們很想成為別人的客體,他們並未出現的主體其實建基於這種成為別人客體的結構。

但問題來了,這個人並不認識巴士司機,他又怎麼知道自己在巴士司機心目中的位置呢?他的潛意識於是充滿了疑問:「他」會不會把我安全送達目的地?「他」會保護我嗎?「他」會不會遺棄我呢?

歇斯底里患者不停推敲,但他者卻沉默無聲。

歇斯底里患者一向居停於他者的心中,但現在卻找不到落腳點,所以他們不敢上車。

歇斯底里患者要坐在司機的位置,他們才會安心、放心。

所以,眼前和我談話的人,意識其實卻在他方,主體應該依附在軀體中,但現在S1(其實是$)卻和他者緊緻地連繫上。

這解釋了為什麼不少心理教科書都把心因症描繪為歇斯底里症的主要特徵。史上第一個有詳細記載的歇斯底里患者Anna O,她的主要病徵是雙腿發麻、不能走動,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她要照顧臥病在床的父親,是父親的欲望支配著她的一雙腿。

由此可見,歇斯底里患者是精神散渙的,眼前和我談話的人,我聽到他所說的每句話,我不能辦認的是:他所說的每句話,與他的主體有何關係?

這是歇斯底里患者的說話方式,你可以明白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但你不能明白的是:他為何說這些話?究竟他透過這些話欲望著什麼呢?

答案其實在他者,他的說話只是圍繞著他者行進,主體並沒有在說話中出現。

如果我能想像那個巴士司機,我便比較能夠明白眼前的人在說什麼。但那個巴士司機其實並不存在,歇斯底里患者只是圍繞著那「缺乏」在說話,似近還遠,似無還存。

沒有人一出生就懂得欲望(除了性慾),欲望除了身體的衝動,更涉及一種論述。沒有人天生懂得成為一個乘客,只是我們跟隨父母坐巴士,在不知不覺間建立起驅力、欲望、論述、客體,於是我知道我的驅力並不會落空的。我們登上巴士、又落巴士,並不需要司機欲望著(愛著)自己。

歇斯底里患者其實一直活在愛中,但這個世界並不是每一件事都有愛、關乎愛。疏離、仇恨、孤獨,我也能活下去。

這是歇斯底里患者不會懂的,他們寧願跟巴士司機上床,也要得到這份愛的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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