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的彩數

精神病的爆發,總涉及一點彩數。強迫症患者如是,歇斯底里患者如是。

如果強迫症患者不是要與別人協商,他可以活在「一個人的欲望世界」很多年,大部分欲望寄居在物件、自己的身體中,別人不察覺、連自己也不察覺。直至有一天,他要與別人共同參與某件事情,要尋求妥協,他才發現,他的所謂語言,只是不停的S1、S1、再S1,不停的宣示主權和要求,但永遠達不到S2的層次。

歇斯底里患者也是一樣,她們很喜歡窺探別人的腦袋究竟在想什麼,她們採納這種生活方式很多年,別人還以為她們很善解人意,懂得閱讀別人心扉。直至有一天,她在街上碰見一個陌生的男人,他對她說了一些說話,這些話似乎與她有關,但她聽不明白,那個男人以後再沒有出現。

歇斯底里患者這時便遇上生命中不能跨過的難關。從前,別人是自己欲望的終點,不到終點誓不罷休;如今,終點無處可尋,欲望便不能停下來,於是腦海不停自動打轉。

如果不是出現這個「消失的他者」,歇斯底里患者可以快快樂樂生活很多年,吸引很多男人注意,把自己的精神缺陷包裝成一種善解人意的美德。

精神病的彩數

我所指精神病的彩數,便是指這些突如其來發生的事件。很多事情的發生,都涉及一些機緣巧合,人生如是,患上精神病也如是。

當了近二十年的輔導員,我只能幫助求助者活得健康一點,至於是否會罹患精神病,總是涉及一些彩數,可能是一件事件、一個衝突、一段關係的轉變,這些都是我不能控制的。但罹患精神病的過程真是無跡可尋嗎?我並不認為是這樣,環境因素固然是我們不能控制,但一個人的性格是否堅實,卻和是否容易患上精神病有莫大的關係。

我說的性格是否扎實,不是表面的公關形象,這只屬於ego的部分,即是拉岡所指一個人對自我的一廂情願的想像。你可以透過想像去自我陶醉,但人生總要每天操作,我們必須具備與外界打交道的能力,說出自己所想所望,而不是屈辱地過每一天,最終滋生出各種心靈疾患。

心理分析追求的自我,不是想像界的ego,而是像徵界的subject。與人的關係,不是你死我亡、或我亡你死,而是儘量能取得雙贏。但大前提是:你是否擁有表達自己的能力呢?

語意邏輯不等於真實

在將近二十年的尋索與修正,我閱讀過無數心理與輔導書籍,我發覺一些寫得很有條理、很有系統,前後一致的,竟然對輔導全無幫助;但文字艱澀、鬆散,欠缺完整邏輯的著作,反而對臨床工作最有裨益。為何會這樣呢?原來文字並不一定反映真實的人生,文字為求產生意義,會刪剪與扭曲真實,只為表達作者一廂情願的道理。所以,說得頭頭是道,可能只是空中樓閣;前文後理好像很有道理,可能只是一種語意邏輯。所以,拉岡理論到了中期,又提出了object a、jouissance等觀念,指出由語言塑造的自我,如果觸碰不到人的肉身,可以是一個虛擬的假我,直到崩潰的一天,是完全看不出破綻的。

精神病學史上著名的Schreber法官,便是很好的例子。在發病前,Schreber雖然患有疑病症,但他仍可以正常生活,執行法官的任務。為何一個精神病人可以當法官呢?要明白這個問題,我們必須明白什麼是法律?法律其實就是語意邏輯,法官要做的,是要蒙著雙眼,依足法律條文去裁決。Schreber做這種工作做得很好,直至有一天,Schreber被擢升為大法官,要為每一件案件作出最終裁判(要回答什麼是真實?哪一種真理才是最終的真理等問題),才誘發Schreber的重型精神病(psychosis),他出現種種妄想,更認為自己是上帝的妻子。如果不是被擢升大法官,Schreber或許可以安享晚年,表面風光地做一個很有成就的人。所以,精神病的引發,總多少涉及一點彩數。

Schreber也許是一個很善於溝通的人,只不過他的溝通並不觸及生命本身(身體的知覺)。 他躲在法律的大論述中,但自身生命作為一種論述,卻沒有下過半點功夫。拉岡指出,語言有兩種,一種是能指(signifier),一種是letter;前是是我們與別人溝通的語言,而後者則是由身體的知覺過度到語言的主要用詞,是塑造起個人生命論述的骨節眼。拉岡指出:letter是「語言作為論述工具的物質性部分」,最接近身體知覺的語言才是letter。沒有letter,語言只是記述事件,而不是呈現一個人對事件的觀點與介人點。

說話沉悶的人

這個論點竟然與另一位英國著名心理學家Winnicott的觀點不謀而合。有次有神職人員問Winnicott,我怎知那些受眾應該轉介給你進行治療,那些受眾可以透過普通的傾談去幫助他們,Winnicott的回答是:「有人來找你們,你聽他說話,感覺到很沉悶,那麼他就是病了,需要精神治療。如果他讓你很感興趣想一直聽下去,那麼不管那苦惱或衝突有多悲慘,你們儘管幫他便是。」(《二度崩潰的男人》)為什麼有些人說了很多,卻是語言無味呢?讀了很多年拉岡,我才明白語言無味的原因,其實是談話欠缺個人的觀點與角度。用拉岡的術語去形容,就是不懂得用語言去切割現實;沒有一個主體去操作語言,沒有欲望的語言。好的語言可以產生快感(jouissance),如果一個人說話沉悶,很可能他早已失去了愛與快樂的能力,更嚴重的是這些人可能與自己失去聯絡。

心理分析的研究發現,人可以完全活在虛空的論述中很多年,別人不察覺,而自己還以膺品過活,直至遇上那偶發事件的沖激,才發現生命原來搖搖欲墜。但正如Winnicott所說,能建立起個人的生命論述,無論情況有多壞(苦惱或衝突有多悲慘),都能安然度過。Winnicott的話是什麼意思呢?語言其實是我們人類心靈的排洩工具,如果我們擁有表達自己的能力,便能抒發內心積存的壓力,而不會引發器官病變,罹患更重型的精神病。

打造堅實的自我

說話與表達自己,兩者是有分別的。擁有主體或靈魂掏空,也是有分別的。是否罹患精神病,或許當中涉及彩數;但在未發生事故之前,你又花了多少心機去照料自己的靈魂呢?打機和看一本書,散步和參加無聊派對,對一個人生命素質的影響也是有分別的。主體未被建構,遇到突然其來的災劫,便沒有能力解讀眼前發生的事情,我到底想怎樣?我究竟何去何從?不能回答這些問題,「我」便承受了它不該承受的壓力。而擁有ego或擁有subject,兩者亦是有分別的。當突如其來的事件撼動了身體的知覺,而知覺卻找不到它的letter(ego只懂得fight與flight,只懂得利用空間去自救,而不能透過語言去辨識自己的欲望),於是知覺會與很多能指無媒苟合,每當別人提及相關的能指,便覺得別人暗地裡在談論我,漸漸產生擬真的幻覺、幻聽。

如果你活了這麼多年,你的生命仍是一個幻影,你就得反省過去的歲月中,你是否白過、或只是做一些與生命無關的活動。懶惰是天主教七宗罪的其中一種, 懶惰是很多精神病的窩藏,讀讀近代精神科醫師Scott Peck的作品,你便會明白我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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