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不原諒

什麼是原諒?就是放下。什麼是放下?就是不再計較。什麼是不再計較?就是忘記得失。什麼是忘記得失?就是忘記自己。但假若忘記自己,「誰」在原諒呢?

說穿了,「原諒」其實都是一種享樂主義,即希望過一些沒有痛苦的日子——寧願丟掉過去,違背自我,只求內心一片安寧。這對我來說,卻有點不道德,亦非常可笑……

饒恕果真如此輕易

年少輕狂,看過不少有關「饒恕」的書籍,也編過一些有關「饒恕」的書籍,記得書名是《饒恕果真如此輕易》,內容大概早已忘記,只記得作者說過,饒恕不可一蹴而就,很多年之後,憤恨又可能會湧上心頭,這是很正常的事,沒完沒了就是在經歷饒恕的過程……

多年後回望,才發覺「饒恕」是一種非常自大的概念,明明事情經已發生,我們卻想一筆勾銷,這是何等不自量力呢。

我不懷疑饒恕在古代可能行得通,因為他們會把重擔交給上帝,相信上帝會主持公道,就算今生不能擺平事件,他朝上帝也會主持公義。說得坦白一點,就是把帳目延遲,交由上帝替你他朝算帳,原本擺平不了的事件,只要相信「未來」帳目可以付清,便可以心安理得。

但對現代人來說,這種「代議政制」多少有點一廂情願的成分,所以有些宗教又發展出一大堆所謂「饒恕的禱告」的操練;這些「操練」其實是十分可笑的:明明已經交給上帝了結的事,卻硬要「交」多幾次,其實正正反映出當事人對饒恕的不信任、甚至對上帝的不信任……

心理學的原罪

心理學也發展出不少這等伎倆,NLP不需要上帝,也不需要未來,只需要你相信幻覺。有懷疑嗎?答案仍是不停的操練,讓語言遮蔽真實,直至活在純語言製造的幻境中……

但那個被語言製造出來的人,是否就是先前尋求原諒的人,是我深表懷疑的。痛苦似乎沒有了,但自我卻也失落了。這是心理學的原罪。

那麼,有沒有出路?且聽詩人慈濟怎麼說:「你就叫這塵世,『淬煉靈魂的幽谷』吧,那您就會找到塵世的用途……」對於那傷害我的,我不單不去忘記,我要緊緊記著;我不單要緊緊記註,我更要讓這些傷痛成為淬煉我的靈魂的力量。每天都念記,每天都實踐,讓那恨成為我生命的偏執,成為一種價值觀,成為生命的丈量,成為人格。

但這一切,必須讓「心理能量」個體化,如果「心理能量」不能個體化,可以成為摧毀靈魂的力量(如果不明白我說什麼,可以讀讀《榮格自傳》,榮格如何與那些幻覺搏鬥……)。

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

太抽象了吧!且看看另一版本,就是拉岡的版本。當意象不能轉化為象徵,即語言,意象便承受了極大的力比多,變成嚇人的幻覺;但當意象變成了語言,力比多便可以在世現身(即尋找到語言的大他者),而不會變成妄念。(仍太抽象嗎?原諒我吧,這確實是「語言」的限制!}

人類苦難可悲之處,是每一件苦難都要經歷兩次——第一次是事件本身,即拉岡所說的「本真」(Real);第二次是論述,即拉岡所說的「象徵」(Symbolic)。「原諒」為何不奏效,其實是因為象徵過分遠離了本真,變成一種背叛,難怪當事人會感到委屈和憤怒;人生的苦已經難當,現在卻要再一次受到(語言的)背叛……

歷史,太沈重了;但不去記念歷史,生命便會變成微塵,人生也失去了應有的重量,亦促成了世界走向虛無(即我們所身處的後現代世界,一切價值觀都變成相對,連個人歷史、個人仇恨也被說成是一種「精神病」、「情緒病」……)。

記念,其實是一種祝福,因為歷史熬煉出人格。《聖經》說:「因為知道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盼望不至於羞恥。」這對我來說,這比原諒更接近生命的真理。

文章日期2011 年 04 月 0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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